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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8/2008

    我的美術史

      常覺得我生命中最美好的禮物有兩個:音樂與美術。後來音樂成了我生活中的職業,陪了我大半生,這下美好的禮物也成為我一個壓力的來源,因此在面對美術上,我怎麼說都不肯讓它變成我的工作。我想繼續保持著主觀、任性的態度去面對它,因此美術對我的生活來說進展緩慢,但幅員廣闊。我總相信藝術是超越語言與血緣的一種溝通,而且是一種深度的溝通。在我的工作上,流行音樂因為一直擁有較明顯的商業共通性,所以參與的人多,也有了相當的經濟規模,而美術先天上是比較有限制的。這十年來,似乎這個限制在解構當中,尤其是大眾傳媒數位化之後,人們需要的訊息量越來越大,美術在地域上的限制似乎有了較大的突破。而這樣的突破,從此也解構了音樂在商業上帶給我的利益。失之東籬,收之西隅。沒想到我這十幾年來的美術收藏,現在在別人的眼中,居然是可以使用數位量化的財富。雖然我常常笑著跟別人說:這些美術作品我寧可掛在家裏的牆上,或老死後捐給我認同的美術館,都比換成鈔票放在我的存摺裏更有快感。我知道很多人是不相信的,但我也無所謂。後來許多人常常跟我討論藝術品,最常問的問題都是問我:“當初你怎麼知道它會增值?”我一直想不出答案,所以也從來沒有明白地回答過這個問題,我只能盡力地回想我收藏作品的動機,和收藏過程中我最大的樂趣與動力的所在。

     

      我一直相信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美術史,而美術史的內容絕對跟自己的成長、心裏的潛在思維和自我價值觀有關。拿我來說,法國印象派末期的巴黎畫派一直是最觸動我的,而在我的美術閱讀裏,它一直是我最有興趣的部分。後來我發覺我對巴黎畫派之所以有那麼多的感想,原來跟我從小到大所有與美術相關的閱讀有關。也許累積了某一張我閱讀過的文章,用了印象派的畫當插圖;也許是我在自己居住城市的美術館裏,看到了某一位元本地畫家的作品。創作者本身就受了很深的印象派影響,就這麼點點滴滴的在我成長過程裏累積,於是當我有一天走進了國際知名的大美術館裏,流覽著眾多畫派的偉大原作,所以印象畫派是容易觸動我的。也因為這樣的分析與觀察,這十幾年來,我在閱讀亞洲這一世紀的藝術家們的作品時,找出了許多直接與間接和巴黎畫派的關係,漸漸形成了我自己的美術史,也造成我這十年的收藏都在這範圍裏琢磨。

     

      今年我策劃了一個東南亞當代藝術展,得到了許多迴響。當然最多的恭維都是:姚謙你真厲害,這麼早就預測到東南亞當代藝術值錢。我常笑著回答:是啊,增值的速度快到我都來不及收藏了。這個感慨同時也發生在這幾年的中國當代藝術市場上,從此我再也收不起許多我喜愛的畫家們的作品。這樣的悲劇今年也發生在東南亞當代藝術上,還好我還有兩條路可走:還有許多二十世紀初藝術家的老畫,這會兒還不是人們熱門的投資標地;另一條路我在尋找更年輕、還沒有被藝術市場污染的藝術家們的作品。

     

      說到二十世紀初藝術家們的作品,我心中真的有許多感動與感想。那是一段亞洲動盪的時代,無論在中國、韓國、日本或東南亞。而這群藝術家們,像先知一樣,用覺醒的美術語言留下了無數感人的作品,那是東方與西方接觸後第一道曙光。我很喜歡新加坡一位女性畫家張荔英,她一生的傳奇故事,簡直就是華人在二十世紀亞洲史的縮影。於是在她的作品中,有著東方西方的交萃,也有著柔情與堅強的融合,更有著從中國延伸到東南亞的美術觀。新加坡一直位於東南亞的核心,這幾年來無論在科技或經濟,各方面都有著領先的位置,很可惜在藝術上總是扮演著港口,無法做很有力量的發光,張荔英的作品也因此局限在新加坡的華人社會裏。我常常跟臺北或北京的朋友說起這位藝術家,然而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這樣的無力感同時也發生在中國、臺灣、菲律賓、印尼等地。二十世紀初的藝術家們,他們的確在自己居住區域的美術史上有著很大的影響力。然而在近幾年,藝術品成了投資標地物後,這些藝術品即使有再強大的力量,也不及當代藝術用於投資、炒作、增值來得方便,因為他們都不是很好的籌碼。稀有的藝術作品,在投資客眼裏簡直是一種耐性的考驗。特別在中國,藝術品的買進賣出簡直像天氣般的快速多變,而那些珍貴的老畫家的作品於是一直處於靜止的狀態。雖然我自私的竊喜,但還是為這些作品感到不公平。

     

      當然藝術品不應該用金錢高低來衡量它的價值,誰都不該下斷語決定林風眠與曾梵志誰比較重要,然而在拍賣公司以及藝術雜誌的推波助瀾下,數位解讀著大眾品位。然而我還是很樂意花半個小時站在十年都不漲價的陳德旺作品前,感受著只有那一代人用藝術的心靈描繪出來的淡水。我還是很感動丘堤筆下的花朵。

     

      最近我很高興在內地找到一本中文版的東南亞美術近代史,它簡單的說明了越南、菲律賓、印尼、新加坡等國,二十世紀的一些重要藝術家。這正好跟我的收藏是吻合的,我看得津津有味,雖然裏面許多內容我早都知道,但用中文讀起來心中充滿了喜悅。我總覺得這是一個開始,美術在內地已經有往外看的動力了,雖然這樣的聲音極微小,但總是個開始。我看到那個年代的那些藝術家們,創作的熱情原來背負著那麼多的使命感。在動亂艱苦生活的年代裏,藝術作品有著更強烈的生命力。我看到印尼畫家李曼峰對於自己華人血統的追溯;越南畫家黎譜用全新的繪畫語言延續屬於越南人的優雅;菲律賓畫家馬南薩拉繼續立體畫派的探索。在那一代東南亞畫家們心裏,藝術的創作有著較深層的背後動機,到我們這一代人的眼裏,特別是華人眼中,有著似曾相識但又不一樣的感動。這就是我有興趣的美術史,整個二十世紀的亞洲美術。

    2/17/2008

    2008 起的美好

      這是一個充滿了許多感想的春節假期,雖然春節中仍需要工作,也許是因爲過了舊的一年,迎接著新的一年,特別容易掉入回想與展望的沈思中。我重讀了這一年來自己寫的博客裏的文章,更仔細閱讀了留言裏朋友們的文字,心中充滿了感激。居然有許多人願意閱讀我的生活感言,而且絕大部分的朋友們都是語帶鼓勵。也看到了最近有幾則留言是對我的博客有些善意的建議,你們的看法我是真心地接受到了,特別是擔心我的博客有宣傳氣息的朋友,我完全地接受你們的看法。一方面我會更小心地避免,另一方面,你們也讓我發現,我的生活裏想著的絕大部分都在工作上,所以在博客裏寫的儘是跟我當時工作有關的事,讓人誤以爲我在宣傳,這點我完全能理解。今後我會更小心地避免,避免的方法,我想就是把我的生活版圖再拉大一些,讓我的博客裏除了工作以外還有些其他的東西,也讓我的生活再多一些不同的色彩。於是在年前,媒體和網上有一則關於張惠妹小姐取代李玟重新演唱《Forever Friends》這首歌,並且宣稱有機會在奧運開幕典禮演唱這首歌的消息,我也選擇了不討論以及不回應。因爲在博客裏有些朋友問起了,所以在此我只作簡短的說明。我和李玟都支援奧組委的看法,每一首奧運歌曲都應該有更多的人演唱以及推廣的空間,所以在李玟演唱後,韓雪小姐及張惠妹小姐接著再次地演唱,我們都覺得是一種榮幸,達到了抛磚引玉,大家一起支援奧運的結果。支援奧運是不應該有自己私人目的的。

     

      當然,不回應的主要原因是這一段時間雪災的新聞,讓我感觸極多。在這個時候,媒體應該全面地因應爲雪災而做的傳播功能,誰都不應該爲了私人的事情傳播而分占了空間。雪災在2008年一開年給了我們一個思考的機會,即使在一個昌盛繁榮的國家,面臨了天災,都是一項極大的考驗。在春運期間的雪災也考驗著人性的層面,大家的關心與反應,以及大家因應當局所做出的配合,再一次證明了人性是溫暖而善良的。我們很幸運地度過了第一個階段,現在進行到重建的時間,需要我們一起配合的事情還很多,不光只是重建,接著我們要思考大自然的無常,我們是否因爲這次的雪災讓我們學會了更多的因應之道,更愛惜地球資源,不做任性地消耗。這次的雪災真的讓我們瞭解到,即使我們擁有再多的財富,也是無法對抗大自然的,我們只有善意地對待大自然,才會得到她好意地回應。而我們如何跟大自然相處,將是我們要學習的重要課題。在賺取財富以及愛惜地球資源之間的平衡,更是要從我們日常生活做起。這是一個價值的思考,應該從小地方做起。當然在這一次的雪災更讓我們發現,同樣的事情不只是發生在內地,在面對自然的無常,不分國籍,不分地區,都是要共同承擔的。

     

      關於災難這件事情,說來也很巧,年初二我就到了首爾開始工作,期間我從電視上看到了首爾重要古迹崇禮門(又名南大門)被燒毀時現場轉播的新聞畫面,影片裏漫天的大火中隱約地顯現出南大門的輪廓,仿佛是一場淒美絕美的告別儀式。幾個小時後,我收到了臺北朋友的短資訊,告訴我雲門舞集的練舞教室也被一把火燒盡。隔天,在首爾跟我一起工作的韓國友人給我看他手機螢幕裏已殘破的南大門照片,他告訴我他和許多韓國人當天早上都去拍下了這一個感傷的照片,我可以看得出他和所有韓國人心中的難過。這兩個對兩地人民都是重要的文化資産,這兩場在同一天發生的災難,沈重得讓兩個地方的人開始思考長久以來被忽略的文化資産。所幸“雲門舞集”燒掉的是硬體,人還在,還是能繼續傳承下去,而南大門只能留在韓國人的記憶裏了,他們能做的是更謹慎地保護東大門還在的古迹。我們總是在失去了才發現曾經自己的漠視,積極面的思考失去,也許是一種很好的提醒,例如這一場在春運期間發生的雪災,讓我們看到了家庭對於每個中國人來說是多麽重要,同時快速發展的科技往往必須要優先思考到與大自然友善地相處。而韓國的南大門以及臺灣雲門舞集教室的火災,也讓我們思考到不斷的經濟追求下,文化是不是便成了弱小的聲音。

     

      我還是相信生活是可以變得更美好的,只是我們是否太容易在取得中忘了回饋的平衡,在許多追求經濟的過程中,我們慢慢忘記了自己最初的面貌,以及文化累積給我們的美好,太多太多的美好是金錢購買不到的,也是一去不復返的。祝2008年我們更懂得珍惜美好。

    2/2/2008

    印象派愛情

      這兩三年當代藝術比日本泡沫經濟以前的印象派更猛烈、更火紅的燃燒著全世界。特別是在中國和大部分的亞洲區,這股熱烈的潮流讓美術館、收藏者甚至創作者都有反應不及、亂了手腳之感。記憶中,很多有名的藝術家絕大部分都在死後成名,現在的當代藝術家,都在二、三十歲的青壯年期已名利雙收,這好像是一個新的狀態值得去研究和思考。  

     

                  1

                                吳冠中畫作《嶗山》

                        2

       奇斯林(Moise Kisling)畫作《Portrait de Jeune Femme aux Cheveux 

     

      不可否認的當代藝術之所以在金錢價值上高漲,與人為炒作有絕對的關係這句話並不代表藝術家的創作是薄弱的。也因為這些藝術家創作上的獨特性,讓運作者嗅出了商機,所以演變到今天的局面。然而,在這摻了水的藝術市場,印象畫派從明星產品的寶座上讓出了王位。上一場蘇富比的印象派拍賣,梵穀(Vincent van Gogh)以及其他大師的流標讓許多以數位思考的人嗅出了危機;然而我不這麼認為,起碼我相信印象派還是會扎扎實實的留下來的;反倒我為當代藝術感到憂心,這也許跟我的喜好有關是我的偏見了。的確,印象派也曾經經歷過現在當代藝術班的炒作,也曾經很多熱錢流向印象派。也因為這些高金額的記錄讓許多對美術沒興趣的人,都認識了畢卡索(Pablo Ruiz y Picasso),雷諾瓦(Renoir)等藝術家。然而,這些金錢似乎與藝術家都是無關的,藝術家並未被這些金錢所干擾。於是我們看到印象派的藝術家們,在作品呈現的純粹性依然是如此完整。這點跟現在的當代藝術是有所不同的,一位藝術家的藝術價值從一生來看總是最客觀的。金錢是否會讓藝術家在藝術志節上變節,是非常值得觀察的。起碼我喜歡的幾位印象派畫家,他們都是純粹而完整的。

      

      所以我特別喜歡印象派,特別是巴黎畫派時期的畫像,巴黎畫派的藝術家都是當時因為嚮往藝術而居住在巴黎的異鄉客,莫迪利亞尼(Modigliani)、蘇丁(SOUTINE)、基斯林(KISLING)、勞特累克(Toulouse Lautrec)、夏加爾(Marc Chagall )、常玉、潘玉良等等。我總為他們的畫作而著迷,他們承續了印象派前段莫内(Monet)、雷諾瓦(Renoir)、希斯裏(Sisley)等藝術大師全新觀點的精神加入他們各自原始民族的色彩,形成了更豐富的巴黎畫派。這些人在那個時期彼此支持與慰藉,在同個酒館喝酒,畫著同一個模特,甚至某人替某人出資辦了葬禮,那是一段憂傷而感人的時光,同時也留下了許多至今令人難忘的好畫作。

      

      在那個時期的畫作情感永遠是主軸,繪畫不再是把眼裏所見的東西如實的記錄下來,反而加了很多個人主觀的情感色彩,重點在於感受的表達,企圖溝通的情感性是濃厚的。我最喜歡夏卡爾(Marc Chagall )的一張畫,題目叫做《吻》。那是夏卡爾(Marc Chagall )在新婚時期的作品。對於一位早年四處流浪的猶太人來說,這個新成立的家是所有夢想的中心點。畫面中男主角飛在廚房的上空,腦子180°的回轉吻著在廚房工作的新婚妻子,如此迫不及待與甜蜜。基斯林(KISLING)畫中的女人除了強烈的肉欲特質外,他總是用著濃濃的東歐華麗色彩寫進自己的鄉愁。這點與常玉十分接近,兩位看似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在最內在的情感上,卻對著家鄉舊事物有著一生一世的眷戀。常玉的作品中總是不經意看到屬於中國民間民俗木雕的線條。甚至他們兩位在同一時間畫著同一個模特——基基,兩人畫中的女子同一個姿勢,一個朝左一個朝右畫面極為放恣情欲,卻各有作者自己古老民族的古典優美。我總喜歡把這兩作畫擺在一塊看,心裏想:在八十年前,這樣的畫作、這樣的行為可是驚世駭俗呀!然而今時今日看來,那都是多麼真情的表白。情愛、性欲、鄉愁、孤獨......

     

      我相信在當代藝術裏,除了高獲利的投資目的外,這些藝術作品也有些是有著濃厚的人心情感,只是在這渲染的金錢喊價中給淹沒了。藝術應該是一輩子的追求,現在的藝術家,無論成名了或還未成名,有多少人深刻地認同與執行呢?藝術品無論是在私人藏家手上或是在美術管裏,它的藝術力量是不會增減的。一件藝術品在拍賣會價值上億或區區幾百元,藝術家在創作時的力量已經存在了。價格是無法界定藝術力量的,這樣的藝術力量是能夠穿越時間的。在印象派相近時期的華人老藝術家的作品,也正面臨著被忽略的局面,其中的原因很多......我甚至覺得因為它有太強的藝術力量,不容易被瞭解,這也造成被忽視的原因。因為炒作者不懂得去說明與運作。當然,這些藝術家都不在了,只有這些藝術品的家屬們也許因為過度的保護,也許因為過於貪婪,這些美好的藝術品絕大部分都失去了與群眾見面與溝通的機會。似乎那個世紀的華人藝術作品在這個時候像是沒發生過的事,靜靜的藏在倉庫裏。

     

      我有一位元在收藏這個世紀華人藝術作品很有成就的收藏家朋友,他曾自我解嘲的安慰我:不要著急,不要著急,就讓他們忽略吧。等到他們發現了這些藝術的美好,已經來不及,畫都在咱們家裏了。話雖說的幽默,其實我們都明白彼此心中的感歎。

     

      我還是喜歡印象畫派那個世紀裏,藝術家在情感上的表現,隱喻和直述恰當的表露心中的感情,也一直是我在從事流行音樂創作上常常使用的方法,最近我寫了一首歌就是叫《印象派愛情》,在我的歌手潘嘉麗《在世界中心》的專輯裏,我用印象派的畫與年輕人的愛情對比著說,聽完了歌,許多年輕人問我:誰是常玉?誰是潘玉良呀?我心中竊喜:問的好!我更加把勁推廣這首歌,希望更多人問我同樣的問題。

     

      也寫了這篇文章記錄我這段時間的感想!

     

                                                                                                                     姚謙 @ 北京冬

     

     

                                                 哈林賀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