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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5/2008

抽象精神的寫實

  在人的意識裏,眼睛看到的、行動造成的,我們籠統的都把它分類成具象。心中感受的、潛意識裏的,我們概略稱它為抽象。在創作的世界裏,這兩類型的表達都一直進行著。我曾經在之前的一篇文章裏提過我對華人抽象美術的粗淺感受,關於具象,似乎是比較容易去理解的。然而這幾年,因為接觸中國當代美術,對於寫實的畫派有了較多地認識,也改變了許多我對美術的看法。

 

  記得我有一次在中國美術館看到了冷軍的作品,畫面上是一顆生銹的五角星,我記得當時畫作前圍了一大群人,因為這個作品逼真得讓人乍舌,甚至許多人禁不住誘惑想伸手去觸摸。我當時在畫作前也扎扎實實的被作品嚇了一跳,在畫作前看了許久,這個作品勾起了我對冷軍的好奇,也對當代藝術裏寫實畫派有了重新的感受。後來與朋友聊起冷軍,大家都用這句話來形容他的作品:“比照片還真實的寫實。” 我同意了一半這樣的觀點,但是在我後來閱讀了許多關於冷軍作品討論的文章後,我發覺這比照片還真實的寫實,其實它應該歸類於抽象,而且是很當代的抽象。類似這樣的經驗,不久以後我又在陳文驥的作品上發現,他的作品更冷靜,更哲學。雖然畫中之物清清楚楚地展現,你透過畫面的真實,看到了虛無而潛在的抽象情感。如冷軍與陳文驥兩位這麼有深度的創作者,的確讓我在粗淺的藝術瞭解上上了一課。

 

  我雖然在臺灣出生與成長,但這幾年因工作的關係常常待在內地,結交了許多新朋友,也一起生活著,感受著當下生活的點點滴滴,然而那些認識都還是粗淺的。在精神上的認識,我似乎必須經過北島海子和顧城的新詩,或者閱讀如同陳文驥、冷軍這麼有深度的作品,才有能力透過表像的生活,有更深入和精神上的理解與認識。

 

  回頭看臺灣的藝術家,許多寫實的作品大都體現在土地風光或靜物上,往往充滿著詩意的抒情和主觀表像上的感歎,如同陳文驥與冷軍這種角度的寫實畫作,似乎比較少見到。今年卻意外地發現一位臺灣的藝術家黃勝彥,他借由寫實的表現方式,說出了一些即寫實又抒情,這一代臺灣年輕人的感受。黃勝彥的畫作有著這些年來臺灣年輕藝術家所少有的扎實繪畫技術,然而在這一系列以他自己的手指和器官為主題的描寫外,我仿佛還看到了這一代臺灣年輕人從關注自己的身體出發,看似自戀自虐的行為,其實它正訴說著這一代臺灣年輕人在拘束與壓抑下的思考。黃勝彥把這樣的情緒說得非常細膩,在這政治與金錢滿天叫囂的小島上,索性還有像黃勝彥這樣的年輕人依然承接著細緻文化的傳承,雖然聲音薄弱,但依舊動人,讓我在欣賞他的畫作後久久難忘。這樣的觸動跟我幾個月前在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看過費大為先生策展的“85新潮”展覽後有著類似的感觸,似乎這時候的臺灣相似對應著85年代內地的氣氛。這樣的比較也許不恰當,但是我真的感受到這兩個年代的年輕創作者們在某種精神層面上是相似的,被壓抑著野草般年輕的生命力,借由自己的語彙聰明的宣洩著,沒有鑼鼓喧天的叫響,卻依然澎湃有力。反觀這時候的大陸年輕藝術家們,似乎就少了這樣的情感動力。不過評價絕對不是只有一面性,前年我看到國內有一位剛從學校畢業的年輕創作者周松,他也透過寫實的方法,說著這一刻內地的年輕人們,面對國內快速富有、繁華下的另一種反映。在周松的畫中,被解剖的魚,血淋淋的內臟拼成的絢麗花朵,看得出他在這一片熱鬧的藝術市場中,不受影響、冷靜而純真的內心。

 

 

  像這樣假寫實之名而行內心抽象的創作,融合了裝置、行為、影響的概念,讓我在美術閱讀上有了更深入地學習和體會。

 

  在藝術市場裏,當代藝術的部分,我總覺得好像是時尚行業。這一季某位元設計師的作品受到了歡迎,為他的品牌產生了很大的營業額,也為這品牌的股東們掙進了大把銀子,但這並不代表下一季依然如此。我不是用金錢來比較藝術,我說的是群眾的認知與接受的幅度,在當代藝術上總是有著較戲劇化地起落和殘酷血腥地爭鬥,聽各方的論述與爭辯,最後都在各大拍賣會與博覽會裏總結出潮流的概述。然而當代費時費力的寫實創作者,似乎還在吃力不討好地緩慢創作著,依然未迎向浪頭。這也許是個好現象,可以讓這樣的藝術家們不受任何干擾的往下創作著。

04/05/2008

音樂,回憶與未來

  上個週末周日(1920日)是我近期在臺灣最感動的兩天,因為我接連看了兩場音樂會。

 

  19日受朋友之邀,搭高鐵去了台中,看了安德列·波切利第一場在臺灣的音樂會。他選擇在台中,是應了台中市長胡志強的邀請,而也因為這個邀請讓臺灣許多樂迷一飽耳福,我很榮幸的是其中一人。在台中洲際棒球場,那天天空微雲的舒服天氣下,我和其他18000名入場的朋友們,愉快和平靜地享受了足足兩小時的音樂盛宴。幾年前我還在百代臺灣公司負責時,有緣與莎拉·布萊曼一起工作,為了她的專輯和演唱會,當時心中就想著莎拉·布萊曼一首經典名曲《The time to say goodbye》與她合唱的男聲,如果有機會也能聽到他演唱那該有多好。真的在幾年後實現了,而也是正當臺灣整個氣氛轉向和諧的時候聽到了,似乎有種冥冥中的暗示。因為安德列的歌聲裏有著說不出的溫柔與安穩力量,即使他唱到激動之處,都吐露著文雅的氣息,這是我經歷過的一場最溫柔而豐盛的音樂之夜,即使在散場後,我的腦裏依然澎湃著他留下來的音符,因為感受到彌漫在台中夜空裏記錄著這段美好音樂的記憶。那夜我留宿台中,心中特別的平靜,而我這段時間工作殘留的疲倦一掃而空,我不得不相信音樂的力量。

 

  隔天我回到臺北後,參加了另一場音樂會——“江蕙初登場演唱會”。江蕙對許多臺灣人來說,是一個完美的音樂符號,如同芭芭拉·史翠珊對美國人來說是一段經典的音樂記憶。許多臺灣人的成長過程都伴隨著她的歌聲,然而對我來說,江蕙是一個朋友,因為工作結識,但並不常聯絡的朋友,她生來有著臺灣人的不好意思打擾別人的內向性格,然而一見面又是故人來般的熱情。這次我選擇當一個純聽眾,坐在一個她留給我的位子上(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少有的經驗,這20年來我經歷無數次演唱會,絕大部分是扮演著工作參與者)。在這一夜的小巨蛋裏,每一個人都像又重活了一變前面的20年,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情緒,說著共同的記憶,都在江蕙無懈可擊的歌聲裏娓娓道來,一一經歷。這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聽演唱會熱淚盈眶,久久不能自已的經驗。

 

  從她唱起《家後》這首歌曲時(這是閩南語“妻子”的意思),舞臺上的大螢幕,放映著一張一張她從歌迷手上徵集來的結婚照,有現在年輕人的,也有長輩們當年的結婚照,當這首歌唱到最後一句時,畫面停格在江蕙已過世的父母年輕時的合照,當下我激動得淚流如雨。這是一首反映出臺灣女性當家的愛情觀,一瞬之間這比纏綿悱惻的情歌更打動人,因為那些照片都是真真切切的寫實,反映出閩南語歌裏才會有的含蓄婉轉氣質。幾個月前我曾在反台的飛機上看了一篇龍應台女士的文章,她在選前問了未來臺灣領導人幾個問題,她特別提到了,未來領導人如何維繫與發揚關於臺灣在閩南語文化的文學性以及優質性的問題,因為這一直是臺灣很重要的文化資產,無論在流行音樂、電影或文學上。當時我看了非常感動,第一個聯想到的人就是江蕙,她真的是把閩南語歌曲帶到了雅俗共賞,成了一項臺灣不可替代的文化作品。即使在20幾年前,臺灣流行音樂低迷,對閩南語音樂帶有歧視的時代,江蕙的歌扭轉了這些歧見。

 

  這段江蕙與我和臺灣聽眾的共同記憶,隨著她在謝幕前的《藝界人生》和《美麗的交換》這兩首歌,打開了我的記憶。《藝界人生》是我和江蕙合作的第一張專輯,那張專輯無論是第一首主打歌《酒後的新聲》或者是《傷心酒店》與《藝界人生》,都成功地成為當時臺灣愛聽流行音樂者的國民之歌,是讓一向以普通話為主流的流行音樂圈作了一個很大的改變。而《藝界人生》是專輯裏第二首單曲,敍述著江蕙當時面對人生幾個課題的看法,也讓群眾從另外一個角度去認識在舞臺上藝人的感歎。五年後我為她寫的《美麗的交換》,是有感於許多前往內地工作的台商們,在他們的行囊裏總帶著江蕙的CD,用江蕙的歌聲治療鄉愁,《美麗的交換》這首歌是以江蕙的立場回應著那一些朋友們的。當時我笑著跟江蕙說,有朝一日你要辦演唱會,壓軸一定要唱這首歌(江蕙從藝近30年來,生性小心的她從未辦個人演唱會),果然這句話在事隔多年後實現了,當下聽得我淚流滿面。我知道許多台商為了她的演唱會回了臺北。

 

  我一直覺得臺灣的流行音樂與臺灣的幾座城市有著共通的氣質,溫柔而婉轉且耐人尋味。這幾年因為種種原因,已經少有一首歌的共同記憶,江蕙的演唱會適時地展開,似乎有一種另一個時代開始的意味。臺灣的門即將敞開,迎向另一個時代的來臨。